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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內閣遵乾興帝的口谕拟定了傳位诏書。
當晚亥時,年僅十三歲的乾興帝病逝于曹太後懷中。
宮中一片哭泣之聲,曹太後沉浸在喪子的劇痛中,無心其他,好在昨日拟完诏書後大臣們便未雨綢缪地與曹太後商量好了派誰去貴州迎立新帝之事。
曹太後派出了兩位太監,一個是慈寧宮的大太監,一個是元慶帝曾經重用的一位老太監。
內閣裏面,首輔夏進要輔政不能遠行,安排了次輔柳吉前往。
禮部尚書任經義是必然要去的。
大國舅曹勳要鎮守京城,小國舅曹紹奉命去迎外甥。
使團的最後一位成員留給了京城的勳貴,而寧國公李雍是包括曹太後在內的衆人心中的不二人選。
使團身上的擔子非常重,除了要去貴州黎王府傳達乾興帝的遺诏,更要護送新帝平安回京,帝位更替的重要關頭,誰敢保證不會有居心叵測之人在半路刺殺新帝?
那麽,當寧國公的兒子李顯陪在新帝身邊伴讀時,又有誰會比寧國公對新帝更忠心?所有人都相信,寧國公就是拼了自己的命也會堅持将新帝接回京城。
刻不容緩,這頭乾興帝剛咽氣,李雍等使團成員哭跪一夜之後,天未亮便帶上提前從京衛裏抽調好的五千精兵出發了。
乾興帝停棺在奉天殿,曹勳繼續在宮裏守靈三晚後,才因身體疲憊險些昏倒,被曹太後勸說着坐馬車回了定國公府。
雲珠上午才進宮哭過靈,今日不需要再去了,得知曹勳回府了,雲珠心中只有一片複雜。
這幾日進宮去哭靈的時候,雲珠也見過曹勳幾次,都是他陪在曹太後身邊,兩人最多對個眼神,沒機會說什麽話。
雲珠也不知道能跟他說什麽,問他小昏君的死是不是他安排的?
別說曹勳了,就是雲珠做了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只要能瞞住,她連父母都不會透露半點消息,事前不說,事後也不會說,一輩子爛在肚子裏才好,否則多一個人知曉,就多一分敗露的危險。
有些秘密,心裏知道就行了,沒有必要非要問出來。
小昏君死了,她不用再面對小昏君的觊觎,黎王登基的話,娘家大概也會繼續受到重用。
這樣看起來,曹勳幫了她也幫了李家一個大忙。
可雲珠不信曹勳完全是為了保護她才去謀殺小昏君的,不信自己在他心裏有那麽重要。
他為的更多的,應該是他自己。
曹勳早就跟她透露過,等他在朝堂的根基穩了,他自有辦法“說服”小昏君做個明君,事實就是曹勳野心勃勃地要做個權臣。既然他要做權臣,小昏君必然要屈服他的權勢之下,結果呢,小昏君才剛剛十三歲,就敢觊觎曹勳的妻子了,甚至為了這份觊觎不惜派曹勳去福建抗倭。
別看曹勳已經握有兵權,這個天下終究是皇帝的,只要曹勳去了福建,只要小昏君生出長期霸占雲珠的貪心,那麽小昏君不讓曹勳回京,曹勳就不能擅自回來,除非大動乾戈地用其他手段逼迫小昏君妥協。
這就相當于小昏君先朝曹勳露出了爪牙,明晃晃地告訴曹勳,他昏起來連親舅舅都要對付。
一山不容二虎,小昏君不肯聽曹勳的話,那就別怪曹勳要先下手為強。
雲珠只是無意中成了一個引子,加速了小昏君與曹勳的反目成仇。
如果小昏君沒有觊觎她,雲珠相信曹勳會繼續留着小昏君的性命,直到小昏君為了其他事要與曹勳對着乾為止。也許那時候小昏君已經留下了子嗣,那麽小昏君一死,曹勳扶植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繼續做他權勢滔天的大國舅,這比改立他另一個已經懂事的外甥王爺回京省事多了。
明白歸明白,現在兩人仍是夫妻,曹勳久別回府,雲珠就得去接一下。
她帶着連翹來到前院時,阿九剛扶着曹勳走到廊檐下。
此時的曹勳,因為多日的少眠變得憔悴無比,眼周青黑,下巴上胡茬細密淩亂。
他偏頭看了過來。
雲珠下意識地垂下眼簾,她不得不承認,經歷過這麽多事後,她已經開始怕他了。
不光光是因為他敢謀殺皇帝且成功了,也因為雲珠知道,曹勳肯定猜到了她之前的打算,譬如她可能會為了家人而妥協去委身小昏君。
盡管雲珠有諸多無奈才做出了這種選擇,也不可能厚顏無恥地奢望曹勳作為夫君來理解她。
雲珠也不需要他的理解,他多生氣多恨她都是人之常情,只要一切塵埃落定後曹勳願意放她走就行了。
阿九将曹勳扶到次間的榻上就先出去了,要吩咐水房備水。
雲珠站在榻前,擡眸時見曹勳正盯着她看,雲珠別開眼,問:“這幾日你都沒睡好,也沒怎麽吃東西吧,是先休息一會兒,才是讓廚房做點吃食送過來?”
曹勳:“先沐浴,洗完你幫我收拾收拾臉,然後再吃東西。”
雲珠不由地又瞥了眼他下巴上的胡茬,算起來兩人成親一年半了,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副模樣,确實不如清清爽爽的時候好看。
她垂眸道:“我沒弄過。”
曹勳:“沒關系,我教你,不難。”
此時此刻,雲珠根本不敢違背他的意願:“嗯。”
水房很快送來了水,阿九調好水溫,來請主子移步。
曹勳下了榻,對雲珠道:“拿一套中衣就行了,今天不用再出門。”
雲珠點點頭。
曹勳去西邊的浴室沐浴了。
雲珠走到他的衣櫥前,取出一套樣式簡單的白绫中衣,然後也去了浴室。
曹勳還在浴桶外面搓洗,有屏風擋着,雲珠只瞥見一道模糊的偉岸身形。
她沒有多看,将中衣挂在一側的衣架上,就去臨窗的榻上坐着了,這裏擺着一個托盤,托盤裏有一把精致的剃刀,一盒散發着淺淡清香的白色膏狀物,像女子用的面脂。
雲珠沒用過這些,但她見過哥哥是怎麽刮胡子的,知道那白膏能讓胡茬變得柔軟易刮,或許也有些滋潤肌膚的效用。別看哥哥是個粗人,到底也是富貴窩裏出生的,該用什麽母親都會為哥哥準備最好的,哥哥也說了,用這白膏刮胡子不疼,其他效用他并不在乎。
雲珠拿起那剃刀看了看。
這時,浴桶那邊傳來水聲,雲珠用餘光去看,發現曹勳正坐進去。
雲珠心不在焉地反複查看手裏的剃刀。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曹勳出來了,擦乾水跡,換上雪白色的中衣,頭發他自己在屏風後面絞乾了,随意用一根金簪束在頭頂。
雖然他的臉上還帶着連熬幾晚的疲憊憔悴,這麽一番梳洗後已經恢複了平時的七成風采,寬松舒适的中衣讓他的氣度變得更加溫潤平和。
他來到了雲珠身邊。
雲珠聞到了淡淡的檀香,他一直用的都是這種味道的浴露。
曹勳坐到小夫人對面,先往有胡茬的地方抹了白膏,再握着小夫人的手教她剃須的力度,确定她學會了,他才躺到榻上,閉目養神。
雲珠看着他的臉,心想如果是以前還算恩愛的時候,她是絕不會這麽伺候他的,誰讓現在形勢不同了?
家裏馬上就要恢複曾經的榮耀了,只要離開曹家,雲珠便可以恢複本性,面對誰都理直氣壯。
唯獨曹勳不行,因為她考慮過要給他戴一頂綠帽,因為他對她的這種考慮心知肚明。
雲珠小心翼翼地掌控着手裏的剃刀,一開始還有些雜亂念頭,慢慢地,看着國舅爺刮完胡茬的地方又恢複了清爽,雲珠的眼睛也跟着變得舒服起來。
不知何時,曹勳睜開了眼睛,看見小夫人低着頭,神色認真,目光因為專注而清澈無憂,就像她剛嫁過來的時候。
全部都刮好了,雲珠這才察覺脖頸有些酸,正準備挺直腰杆緩解一下,忽然對上了曹勳的眼睛。
那種輕松感瞬間消失,雲珠率先避開他的視線。
曹勳用旁邊備用的溫水重新洗了一遍臉。
“國舅爺,夫人,面做好了。”
曹勳聞言,道:“端到東次間。”
外面就有腳步聲往東次間去了。
國喪期間,廚房做了一碗素面。
曹勳慢條斯理地吃完了,漱過口後,他牽着雲珠去了內室。
“陪我躺一會兒。”
曹勳看着旁邊的小夫人道,說完似乎掩面打了一個哈欠。
雲珠便脫掉外衣,随他坐到床上。
前院卧室只鋪了一床錦被,兩人都躺好後,曹勳從後面抱住了她。
幾乎就在那一瞬間,雲珠察覺到了他的興致。
她身體微僵。
耳畔傳來一聲有些無奈的輕笑:“有些時候,身不由己。”
雲珠:“國喪……”
說實話,都做過這麽久的夫妻了,雲珠真不在乎再陪他一次兩次甚至一兩個月,但國喪期間肯定不行的,萬一鬧出孩子呢?
曹勳攬緊了她的腰:“知道,親一會兒。”
雲珠只好配合地轉了過來。
不想看他憔悴的面容,雲珠一直閉着眼睛。
曹勳親了一會兒她的嘴唇,就在雲珠以為他準備睡了的時候,他居然開始解起她中衣的盤扣。
雲珠的睫毛顫了顫,呼吸漸漸變重。
先帝駕崩時,曹勳并沒有現在的疲憊,國喪前期卻也不曾這般過,顯然對先帝頗為敬重。
如今輪到小昏君,他在宮裏裝得那麽痛苦,不惜糟蹋自己的身體,其實心裏根本沒有當回事。
雲珠可能是唯一清楚國舅爺真面目的人,也是唯一一個知曉他謀害小昏君的人。
他究竟會怎麽處置她?
雲珠不知道,如他所說的那般,身不由己地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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